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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庙祭祀

作者:徐燕晴(石林) 来源:石林/2010年第2期 总第13期 发布时间:2010-11-03

年前,我和县民宗局的领导到各宗教场所和毕摩家中进行慰问,在慰问过程中,我认识了一位很有知识,很有远见的毕摩,他就是长湖镇宜政村的李映光毕摩。在和他接触的过程中他告诉我说,在他们祭祀的经书里,连《阿诗玛》这样著名的叙事长诗都没有文字记载,只是以口耳相传的民间文学的形式保留了下来,彝族撒尼人的经书里,除了祭祀的经文以外,以文字保留的只有经书中《创世神话》一段,因此,彝族人很难了解自己祖先的历史和各种英雄人物以及各种事迹;加上很多毕摩都很保守,在抄写经书的过程中,为了不让别的毕摩知道自己所写经书的内容,抄写经书的时候故意多一笔,少一划让别人看不懂;还有的毕摩,如果家中没有子孙承袭毕摩职业,在其去世以后,便把生前所用的经书随同自己一起作为殉葬品下葬。彝族历史上的毕摩作为一门职业,作为彝族人的知识分子和人神鬼相通的特殊人物,他们的经书和知识是彝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但这些东西随着时代的发展在逐步消失。看到这种情况,他觉得很痛心,他决定在有生之年为保存彝族文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于是,他和村里的另一位毕摩在用彝文和汉文完整记录关于彝族为什么要祭祀,为什么要唱祭祀歌等一些人们都不是很清楚的文化。他们的书正在写,估计大概再过一两个月就可以写出来了。

听了他一席话,我深感震惊,毕摩对于自己所掌握的知识都不外传,生怕别人学去,而他却用一种开放性的思维考虑问题,把自己放在一个更高的层面放眼于整个一种文化消失的痛惜来做一些有意义的尝试。我想他所做的事情最本质的想法和我的想法是不谋而合的,我给他讲了我写的《关于倮倮》和《正在消失的彝族文化》讲了一些我们都共同关心的问题。和他的谈话,让我得到了一些启迪,也促使我有了一些朦胧的意识:民间的毕摩都能站在一个更高的角度来考虑整个彝族文化的传承与保存的事情,我想作为搞民族宗教的我更应该本着职业的角度来力所能及的做一些对文化的保存与记录有关的事情。

今年的冬春,遇到了百年未遇的干旱,加上那场历史未遇的山火使防火成了很严峻的事情,所有的政府工作人员,没有特殊情况,就不再外出。人不外出,心却不能闲下来,于是,我决定利用春节放长假在家的时间,走进彝族人的信仰世界,也就是走进春节期间彝族人的各种祭祀活动。了解祭祀,必然要了解彝族人祭祀活动中的重要人物──毕摩。

彝族人的大年初一要献饭,这是祭祀祖先的一种方式,我们知道,在彝族原始宗教中最典型的一部分便是祖先崇拜。彝族人家中的正面墙壁上往往挖有一个小洞,那是存放直系先祖灵牌(纳斯)的地方,纳斯一般放在长子家中,每年的大年初一,其他几个儿子和直系孙子都要准备好饭、肉、和香,到安放纳斯的长子家中去祭祀祖先。这样的仪式因为只是很小的家族之间的一种活动,不需要请毕摩到场念经这样简单的仪式也随着社会的发展在逐渐消失,大年初一除在各自家中献饭以外已经很少会到长子家中去祭祀直系的共同祖先了,但是大年初二的祭祀山神庙却不一样大年初二的祭祀活动是完整而具有神秘性的一种广泛性的彝族群众都参与的活动。

山神庙的祭祀源于彝族人的万物有灵论,彝族先民认为,世间万物都有灵魂,彝族人的生存与发展离不开万物灵魂的保佑和庇护,它和白彝四月初八的祭牛山有一定的相似处,即认为彝族人的山都有灵魂,人们在祭祀了大山以后,大山会长出茂盛的青草和各种树木供给牛羊牲口食用保证各种野生的和家养的牲口兴旺,护佑彝族人人口繁衍、兴旺发达,当人类得以顺利繁衍时,就应该对世间万物给予祭祀、答谢万物的保佑。

每一个彝族人聚居的村子都建有山神庙,一个村子一个庙,山神庙建于村后的山脚,一般都离村子很近,每年的正月初二,老老少少的村民,甚至在外面工作的人家都会回到村子来,参加一年一度的祭祀山神,祈求山神护佑村里的百山,保佑村里的牛马牲口和村庄的子民平安、健康、吉祥。

宜政村山神庙的祭祀分两个部分,第一部分的祭祀是在村外山头上进行,在陡峭的山头上建有两个石堆,一堆是男山神,一堆是女山神,按男左女右并排,男山神最明显的特征是石堆中部有一块突出来的石块,仿佛男性的生殖器,女山神则没有明显的特征。

每家每户前往祭祀的人家,天不亮就要把祭祀的饭菜做熟,等太阳出来以后,就背上做熟的米饭、猪肉、鸡蛋、酒、香和各种时鲜水果以及各类糕点还有一只活鸡上山。条件好或是前一年不顺的人家,就会专门请毕摩去帮忙念念经,其余的许多人家就会打听毕摩家什么时候上山以便在毕摩念经时一同捎上自己,让山神知道这家人也来了。这个时候,毕摩显得很重要,家里的人气也很旺,大家对毕摩都很尊敬。上山的人中,除了以上的东西要拿以外许多人家还会捎上几块石头,到了山神石堆前,在男女山神处各放一块,说让山神越长越壮,山神才不会倒掉,每座山也才能稳固。上山还有捎上两样不可缺的植物,是青松枝和青干栗枝,彝族人认为,青松枝和青干栗枝就像粘东西的胶水一样是人与神的张合剂,这两样植物可以告知山神人们在祭祀了。我想,为什么人们在祭祀山神的时候选择的是这两样植物,或许是彝族人生存的村村寨寨的林子里,长的最多最普遍的就是这两种树木,只要这两种树木茂盛了,其他的植物自然茂盛吧。

到了山顶,人们先把带上去的石块放在象征男女山神的石堆上再把各种祭品和青松枝以及青干栗枝放在男女山神前面,再把香点燃,袅袅的青烟便会直上云层,穿过九重天,告知山神,这里的人们要祭祀了,让山神准备好,认真听人们的祷告词,并坦然接受供奉。今年,由于天气持续干旱,风高物燥草枯,政府严禁野外用火,因而,人们只是在毕摩的带领下把上山前洗过嘴、洗过鸡冠、洗过脚并用清水擦过身子的大公鸡抱到山神前,掐破鸡冠,把鸡冠殷红的血涂在象征山神的石块上之后所有的人肃穆的站在毕摩的后面,开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没有香烟袅袅的祭祀毕摩的祭词是这样念的:

现在这个时候啊

已经到了新年

已经到了正月

到了最吉祥的日子

最吉祥的时辰  

 

十二个村寨中

有名的宜政村啊

李氏、王氏……这一家啊

在这有名的山头

来祭祀山神

女神为最大

我们敬您美酒

我们敬您美食

满满的饭上还放着鸡蛋

鸡蛋和饭堆得像小山

满满十二碗饭摆上来

我们来给您磕头

我们来请您帮忙

 

我好名誉的毕摩来献您

祭祀的这一天

先来祭上天

祭了九皇天

再祭太阳神

弄祭月亮神

弄祭星星神

还有风神、云神和露水神

敬完上天后

来敬地神

四百八方神啊

我们都要来敬山神

 

天大天九层

地大地八方

山神啊

赶紧来接香烟的热气

赶紧来接贡品的香气

 

我们点上的香啊,像夜时的星星一样明亮

升腾的烟啊像云彩一样漂浮

落在地上的香灰啊像白雪一样洁白

 

山神接到这些后

李氏、王氏……这一家

种的庄稼楼上都堆不下

养的牲口圈里都关不下

招财财回来

像这样的来保右我们

我们年初(火把节)用牛来献您

我们年中(密枝节)用羊来敬您

我们年尾(春节)用猪来供您

 

今天是最吉祥的日子

现在是最吉祥的时辰

他人不来敬我来敬

他人不来磕头我来磕头

山神啊

您要保佑我们

毕摩的祭词一念完,抱着鸡和站在后面的人们不约而同的跟着毕摩磕头。看着一脸肃穆而虔诚的人们,我仿佛看到了几千年前的彝族先民们。

毕摩很美的祭祀词念完了,人们庄严而肃穆地默默祈祷、叩头。看着一脸庄重磕头的人们,透过清亮、洁净而一尘不染的空气,我看到山脚村寨清晨袅袅的炊烟在整洁的屋顶冉冉升起,洁净的村庄道路上人们在悠闲的走着,房前屋后的羊圈里羊儿们在惬意地沐浴着冬日温暖的阳光,这个以彝族人为主聚居的村庄在以最美的画面方式存在着,真的很美!

各民族都有自己人类早期的信仰世界,这样的信仰叫民间信仰它还没有上升到现代宗教的层面,我们彝族先民正因为有这样一种祈求美好存在的信仰,才鼓舞着人们无论面对多大的挫折甚至毁灭性的打击都能够把人类延续下来,并顺利的走到今天。记得,一位哲人说过这样一句话,国家可以消亡,政党可以消亡,可是,宗教却无法消亡。因为它以精神占领的方式顽强的存在于人们的头脑中,人们可以把最美好的,没有实现的愿望归结到想要实现的一切美好愿望中,让这样的愿望存在于人们对神灵的祷告词中。对于大自然来说个体的人永远处于弱势的角度,处于弱势角度的人们,尤其是对自然抵抗能力极度弱的古先民,便希望借助于强势大自然的庇护而得以生存、延续。

到离村子不远而地势陡峭的山上去祭祀,是祈求大山长出丰茂的草和植物供给各类野生和家养的牲口食物到庙里祈求山神保佑的是村子人民健康、平安生活富裕、安康、吉祥。也就是说在山上求的是植物的茂盛、动物的兴旺,在庙里求的是人丁的旺盛。有了牲口,才有财富,人们的生活才有保障。

山头上的仪式结束以后人们带上所有的祭祀品,再来到另一座山山脚的山神庙进行第二次祭祀。

这座山神庙建在公路边一棵三人合包的大青香树脚,庙不大。来祭祀的人们再把贡品放在台阶上进行第二次祭祀,这次的祭词是一位叫李树华的毕摩念的,祭词和山上念的差不多,不同的是在山上的时候念的是祈求山神保佑牛马羊牲口六畜兴旺的,这次祭祀除了牛羊马等牲口以外还有人,祭词自然多了这样几句:

您接到我们的贡品后

您要保佑我们

吃不完的粮食堆得像山一样

喝不完的包谷酒可以任野鸭畅游

您要保佑大地上的李氏、王氏……等

儿孙满堂坐,子孙满山跑。

念完以后,大家把水果、糕点等贡品和随心捐的钱(带六为最吉祥)放在山神的坐像前,把许愿的红布拴在木栅栏上,再把公鸡翅膀上最漂亮的两根羽毛拔下来插在栅栏与墙壁的缝隙里,象征着这只鸡已经献过山神,被山神享用过了。

祭祀完了以后,人们就蹲在公路边吃饭、喝酒,各家吃各家的,遇到合心的亲戚、朋友也会并在一起。

这条公路是原来石林通往泸西的唯一一条公路。路面保护得很好,但九石阿旅游专线修好以后,这条路上往来的车辆就很少。据说,这座山神很灵验,原来许多拉煤的大货车到了这里都会下来拜拜。附近村寨虽然也有山神庙,但还是有别村的村民前来祭祀,来的人便很多。

这座小庙新修于2006年的冬天,拆老庙挖石脚的时候,李映光毕摩对村民们说,无论挖到什么动物,都不能伤了性命,切忌要保护好,结果,挖石脚的时候在墙角的两边还真挖到了两条30公分左右的小蛇,李映光毕摩赶紧在大青树的树脚挖个小坑,把两条蛇放在洞里面。他说,那两条小蛇肯定是男神和女山神。

我奇异于彝族人的理念。在汉族社会,从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走过来的男性世界中男权已被绝对化,土地爷、山神老爷在语言表达和形象描述中从来都是男性的,而彝族人却把什么都要分成男性和女性,就像祭祀词中说的“在这有名的山头来祭祀山神,女神为最大”。世间万物的孕育和人类的繁衍都和女性有关,祭祀山神,企盼物茂人丰肯定是女神为最大。男神离不开女神,女神同样离不开男神,男女相悦才会孕育世间的树木、青草和人类万物。注重阴阳和谐、阴阳相生的彝族古先民就认为天地间的一切事物都是阴阳结合的产物,天为雄、地为雌,山有公山、母山,水有公水母水,天与地交合,山与山相约,水与水交融才有了日月星辰和世间的万物世间的万物都有灵魂的存在,并因此而分阴阳,阴阳相合了,才是一个符合自然法则的社会阴阳失衡而不和谐时,社会将会被大自然惩罚。

从以上的观点我们可以看出彝族人是个很重视阴阳和谐的民族,这样的观点带有很质朴的人类初期关于世界的认识,人们知道人分男女,动物分雌雄,于是,世间的万物都有了男性与女性,雄性与雌性之分,甚至树术,甚至石头等都是生命的物体。关于男人和女人分类的最初认知应该是人类认知万物时最基本的思想。同样由以上的祭祀词我们可以看出,彝族山神庙的祭祀起源于母系氏族社会,起源于母系氏族社会的山神庙祭祀并没有顺应社会由母系氏族社会发展到父系氏族社会而有所改变。彝族人对于女性的尊重让起源于母系氏族社会的祭祀能够以最原生态的方式保留并延续到现代社会中,这在汉族男性十足的封建社会显得更加的珍贵。

到山神庙来祭祀的人们源源不断的来着,两位毕摩要不断的负责为前来祭祀的人们无偿的念祭祀词,来的人不断地把水果和糕点以及捐的钱放在山神坐像前,两位毕摩一直要等到所有的人都来过以后,把所捐的钱收集起来,等到雨季到来的时候,看看山神庙有什么地方需要修缮便找人来修缮。对于两位知识渊博,做人认真,做事兢兢业业的毕摩来说,他们认为他们在从事着一项很有意义的事情。他们这样专注地投入到一件事情中做事情的态度还真值得我们学习。

 

 

                     (徐燕睛,石林县政协民族宗教法治委工作人员;县文联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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